第四章 落雨，兵矢，山倾（2 / 2）

此刻的李密显化的便是负荆将军嬴洪野之神像，单凭这一尊嬴洪野，李密只需在侧负手而立，寻常武道九重楼高手也难以短时间挣脱其纠缠。

漫天剑落如雨，落于细柳原土地之上发出平地惊雷之声，一个个幽深“剑井”错落交叠出现，若有人深入其中，便可发现“井壁”上遍布剑痕，如刀斧乱凿一般；剑气落于龟甲重盾之上，激起大片的气机涟漪，嬴洪野虚影之凝实程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磨，而反观漫天剑气却是只增不减，仿佛刚才那一声“起剑”，天下剑道气运狭裹滔天剑气尽数升入苍冥。

想那观“恒星不见，夜中星陨如雨”而悟得这“落雨”一式的塞北剑道第一人慕容貂正是死在李密涿鹿刀下，他岂能没领教过这成名绝技？但此时的李密驱使神像虚影遮蔽剑雨仍是略显吃力——当年裴旻仗剑远游漠北，只是远观慕容貂落雨镇山嶽，便能化用其剑势真意，得形似十分神似九分，更有青出于蓝之气象……剑圣裴旻，果然名不虚传。

落雨不止，裴旻再度起手，一手虚画，作弧弓状，一手以剑为矢。弓如霹雳弦惊，七星龙渊化作极快剑光，转瞬即至，剑尖一点嬴洪野门面。

裴旻曾以此法，于冀州渔阳郡射杀怪蛛，那妖物大如车轮，世间罕见，后由制衣巨匠黄梅坞取其丝以经纬之法效仿上古神物形制制成法袍，名为大仿嫘祖软甲，便是裴旻这一袭如仙如神的倜傥白衣。

整尊神像轰然崩碎，李密现出身形，单掌赤手擒龙，掌心裸露处有荧荧宝光运转，可见其肉身锤炼已至仙家所谓“琉璃无垢”之境界。一掌探出，生生握住七星龙渊锋芒无匹的剑身，任由激荡如长河浪涛的剑气肆意破坏掌心护体宝光与血肉，直至可见白骨。

一缕自剑身冰裂纹中溢出的纯粹剑意甚至洞穿了他的夔龙甲肩甲，引出一道细如玉箸的血箭激射而出。

“兵甲盛威！”

李密大喝一声，似有神助，周身宝光大盛，以兵家秘术挣脱开周身剑气构成的牢笼，拨转剑尖，剑光一闪而逝，重回裴旻身前，随后李密不及收回白骨裸露的手掌，便有剑气落雨从天而降，数十道落雨剑气于半空汇聚成剑气洪流落下，如大瀑灌顶，地面轰然下陷，将李密轰入剑气凿出的深井。

细柳原边缘处，惊呼声不绝于耳。少年应东楼心头蓦然一紧，李密，这就败了？

远处，有纹面貂帽人坦露臂膀，露出铁扇似的胸与直硬宽阔的背，手拎银包革水囊，倚马观战良久，不时喝彩饮酒，此时却目中精光爆射，翻身上马，朝二人交战处笔直一线而去，突兀取出腰间金铁鞘，当空一招，长空游曳的裴旻剑气受其牵引，竟是丝丝缕缕如化白线，被其收入囊中。

茶肆内，弹铗长歌的落拓青衫客蓦然一惊，转头见那平原一线有人影策马而行，掌中一剑立即化作青虹贴地而去。

周遭看客只觉得一阵迅疾清风飘过，落拓青衫客方才坐过的长凳已无人，桌上两粒铜板还在跌宕旋转，那人身形已在百步开外。

纹面貂帽人一声喝，身侧六骑剽悍草原武人拨转马头，迎上那一线剑光，六柄刃长背厚的曲脊弯刀齐齐出鞘。

但见青虹闪过，残肢随鲜血飚起。青衫身影一剑裂六煞，衣袂破空，剑尖直冲纹面人腰肋致命处而去。

纹面人咧嘴狂笑，收起金铁鞘，抬手剑罡如袖箭激射，转马便向西北方向奔去，身后青衫剑客屏退剑罡，逐马而行。

雨散云收，李密掠出剑井，手持七星龙渊的白衣剑圣瞬间出现在其身前。

古剑斩落，涿鹿横起，刀剑相交，纵横之间，罡气弥空，二人之间的地面被外溢的刀剑罡气犁出深达尺余的沟壑。

剑势如山倾倒，李密刀撑大岳，感受着腕上传来的雄浑力道，反而有些如释重负的笑容：“这才是那个冀州射虎将军。”

裴旻闲淡的面庞略有波动，复杂的神采一闪而逝，最终又复归于平淡：“落雨、兵矢、山倾。闲人裴旻，谨以此三剑礼敬神武大将军李密十载戎马开疆三千里。”

李密面色剧变，厉声喝道：“裴旻！”

白衣紫髯伯面色安详如常：“家母已死，在下再无与人争胜之心，望将军成全。”

十三年前，剑圣裴旻最为如日中天，身居二品武将高位，坐镇冀州渔阳郡，掌幽燕禁卒十数万，与两辽二十万边关铁骑遥遥呼应，曾一人一剑立城头，阵斩悄然入关的金人亲王精骑千余。更有一日射杀三十一虎与箭落怪蛛的传奇风闻。

座下门客，三百剑士济济一堂，更有亲传六人，皆是武道七重楼之上的剑道高手，风流无双的诗仙李长庚拜在门下求教，只求来三剑便得了个青莲剑仙之雅称，兵部尚书老将铁剑郑铮称来世愿为裴氏门下走狗。名家奉承诗词歌赋层出不穷，一句“腰间宝剑七星文，臂上雕弓百战勋。”成了后世数百年小说家折子戏里用烂了的“赞儿”。

之后裴旻生母病逝，剑圣大恸，不惜千金料理丧事，拜请大齐画圣吴道玄作陵墓壁画。当是时，吴道玄久未提笔，求一剑舞作酬。

那一日，裴旻慷慨悲歌，乍雄飞，俄虎吼，摇辘轳，射斗牛，掷剑入云，高千百丈，而后电光下射，随手以剑鞘承之，仿佛神人以剑御使天雷，观者千百人，无不凉惊栗。

吴道玄深感其中神意，当即挥毫涂壁，悚然风起，满壁神鬼飞动，作《地狱变相图》，成大齐壁画第一，每年顶礼膜拜者不可计其数。而后剑圣心气堕入谷底，自此消沉，蓄紫髯，不再掌兵，只是每日剑舞，昔年的风流潇洒仿佛都成了过眼云烟，付与苍烟落照。

同朝为将的李密心中愤懑，屡次堵门叫骂，希冀着裴旻能提起一口心气，重返当年剑圣之姿，裴旻只是避而不见，李密提刀前去问战，裴旻亦是闭门不理。李密只得去觐见大齐皇帝，君臣之间一番奏对，这才有那当年还是骠骑将军的大齐箐英李密请缨开疆，手握三十万铁骑西出阳关，转战三千里的慷慨壮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