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公车问政(1 / 2)
昼漏未尽,日薄西山,繁星点点,宣室殿镏金铜灯已渐次亮起。
刘欣着素衣罩袍端坐于龙纹锦榻之上,拆开龙案之上一封奏牍,见是司隶鲍宣谏言天家恩溺董贤一事,遂抛之一边,试问董贤道:“圣卿,此乃司隶鲍宣之封奏议,汝与之有何龃龉,竟如此申饬于朕?”
董贤脸色稍显漠白,嗔怪道:“贤性情温柔,不曾与人为敌。不过初为陪读郎官,被天家提典,迁任驸马都尉加侍中,着封高安候;舍翁封侯,舍内亦居于宫中,又召拙妹做了昭仪,方引得群臣眼羡记恨耳!”
刘欣见董贤委屈之相,赧然一笑道:“圣卿莫怕,有朕与你做主,还怕了臣子不成?”
董贤闻听此言心有灵犀,伸出纤指拂与陛下掌面,杏眸盈泪道:“鲍宣乃一大儒,又动不得。丞相王嘉言语犀利,最是气恼。贤从无得罪于他,为何今日朝会之上竟当众叱责?令仆家举目无地自容矣!至今尚有……余悸。”
刘欣听罢赶忙攥紧董贤之手,义正言辞道:“王嘉、鲍宣,此二人数次驳斥于朕,枉读圣人之书,枉学人臣之道。一俟时机,朕定捕之而问罪!”董贤忙摆手嗔怪道:“仆家并非妲己,二人亦比不得比干,大家若怪罪,倒趁得圣卿真可谓惑主之人兮。”
刘欣闻听此言不再言语,便又拆一封奏牍,乃丞相王嘉举荐前丞相孔光之奏议,遂心生嫌隙,令人抛至炉内焚烧成灰;再拆一封,乃贤良大臣周护及宋崇之联名奏议,言王莽已归,亟待孔光,且赞其乃先师之子,德行纯淑,道不通明,谨慎有度,当立于朝堂云云。
刘欣看罢要董贤持毫朱批,董贤尬笑推辞道:“诸臣皆举荐孔光,想必有过人之处。大朝会陡现日食,众百官皆罪责你我,不如天家问政于孔光,若孔光也问责你我,则仆家干脆辞了官场,专奉陛下左右倒也清闲。只可叹苦了陛下,亟誊抄罪己诏,公示天下矣!”
孔光,字子夏,乃孔子之十四世孙。研治《尚书》,师事太傅夏侯胜,曾官拜御史大夫、丞相,前后典领枢机十余年。
“此谏言甚善。”刘欣忆起孔光谨遵法度,踵行故事,自言自语道:“王莽乃至贤之人,业已征召;孔光乃至礼之人,充至朝堂,方填补上天之意也。”遂执朱笔于周护与宋崇联名荐牍之上御批,后着吕简交公车署督办,待征召孔光问政于官署。
夜漏始,刘欣携董贤回后寝间,见地铺白玉,内嵌金珠,凿地为莲,步步攀升。环廊两侧有数十黄门扣手恭立。进得暖阁,始见宝屏居中卧有精雕细刻之沉香木龙榻,榻边悬鲛绡宝罗帐,上挂玉瑝玉琮等名贵饰物,帐上绣满金银丝织之海棠花。天子拂袖风起绡动,香炉青烟缕缕四散,宛若坠入海市蜃楼一般。
二人被尚寝及四名宫婢除去帽帻及罩袍,董贤安坐于梳妆几前,由宫婢打开梳妆香奁,沾泽膏涂于秀发之上,轻揉慢梳。董贤见天家缄言,方絮语道:“破五当日,听闻傅晏欲誓师北上,进驻五原郡,兵陈南匈奴,仆家窃觉不妥!此太平盛世,昭君又洽居后位,此时大动兵马,敢问官家亟问罪于匈奴?”
刘欣斜靠于龙榻之上,手抱青白卷云纹玉枕,正品嚼陈炒杏仁,闻听董贤聒噪,遂将杏仁撒于宫婢手挚紫玉托盘之上,悻然道:“凡南匈奴单于来觐,吾大汉宫室皆灾厄不绝!昔宣帝、元帝及成帝,皆迎单于觐见后月余即崩于宫室,要么亲王薨。太常曰:王不见王。南匈奴屡次来朝厌胜于我,不如挟武帝之威,兵陈五原,血践南北匈奴,方续我大汉之威也!”
董贤以玉桁置衣,小熏龙涎,又以铜镜鉴面,逗脸一弹,不啻笑了,道:“仆家倒觉得,息夫躬擅长洞察圣意耳,与傅晏又为故交,此一举既识了陛下圣意,亦将大司马之职供与傅晏。此人一向巧舌如簧,与傅晏乃一丘之貉耳!”说罢折身走向龙榻。
刘欣见董贤坐于身旁,妆后更趁得英俊飘逸,体态袅娜,虽朝夕相处,仍怦然心动,不由叹道:“美词穷而土木形骸,不自藻饰!盈盈公府步,乃自然天质耳!”
刘欣只觉得如沐春风,而董贤直羞得两颊绯红,忙抽出玉拳捶了刘欣一把,乐得刘欣回手将董贤掠至纨蚕丝簟上。“千逢一知已,何须顾红尘!”见董贤欲言又颦,方盘膝坐起,正色道:“圣卿乃朕之心肝,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也。傅晏于破五誓师北征后,朕便复封汝几个侯国,位居三公,决不食言!”
董贤以白羊玉指略略摹了下陛下眉头,摇首道:“贤得遇圣主,屡获隆恩。今上天示警,不求无功,且求无过耳!”董贤略一恩忖,似是悟出了甚么,惊愕道:“呜呼……仆家忽忆起一事!”“何事?”刘欣紧挨董贤直躺下来,提及日食之祸,至今不寒而栗。
“今日朝会,天家下旨着封傅晏、丁明为大司马,并诏傅晏移六师整顿军务,欲血战匈奴,少顷便天生异象--日有食之!圣卿细思极恐,此异兆不啻巧合乎?”
刘欣闻听此言只身乍起,惊怵道:“正若卿言,此事由息夫躬谏言而起,傅晏受命迁大司马枕戈待旦,幸天公示凶!诸臣皆逼朕书罪己诏,实为臣下过而非朕之失也!”
董贤听罢折身坐起,冷冷笑道:“仆家亦忝居九卿之位,不欲尸位素餐。待破五早朝,贤定出班弹劾息夫躬、傅晏欺君惑主之枉,还天家于公道,复朝庭于清明!”……
夜已深沉,回首良多,二人皆相拥而眠。尚有几名麻利宫婢于铜灯间来回蹀走,回廊之黄门内侍仍环手恭立,如期大敌。
次日夜漏未尽七刻,猛然听闻:“陛下出寝!长乐未央!--”刘欣隐隐约约于睡梦中被人点醒,侧目一看,见御侍女官正垂首立容,一遍一遍地轻唤,声音不大不小。
刘欣刚要起身,见董贤之躯正压到自已衣袖,欲唤起董贤,见其睡得正酣,便不忍打扰,悄悄于帐前取下配刀,轻轻割裂开自已袖袍,方起身小声嘱咐御侍女官道:“切莫聒噪,勿惊了圣卿清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