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人（2 / 2）
那是一张真实的人脸，洁白无瑕，不是假人。玉子的脸中闪过假人田中的名字，没错，就是他，虽然玉子从来没想过田中哪一天会变成真人。
脑中闪过千万画面。
玉子的思绪停落于斑驳的一处。
那是一个秋日的午后，玉子8岁的时候，她正在给假人田中换衣服，可是在一个袖口的位置她却怎么也脱不下来衣服。
“田中，你不想脱掉这身衣服吗?玉子给你拿新衣服来了。”
玉子没注意到钉子，衣服很快就被拽坏了，假人顺势一倒，把她压得结结实实。
之前她从未把脸贴在假人脸上。
眉宇间的细节已经放到了最大，假人空洞的眸子映出黑色的光芒，整个身体无力的瘫在玉子身上!
“走开，走开!”
等到妈妈跑到跟前时，玉子已经被吓哭了。
假人田中于是便被姐姐潮收起了很长一段时间。
“不愿脱下自己所熟悉的外衣，也是一种过罪过吗?”时隔7年，这句话很自然地传到玉子心里。
田中笑了，他后面身后的山治、久保桃、宫本茂和秀夫也笑了。
玉子终于从回忆中醒来，她一时竟不知该用父母的眼神，朋友的眼神还是孩子的眼神作回应。
现在，玉子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她好像已经分不清真人与假人之间的区别了。
当天晚上，玉子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她站在一座宫殿门口，此刻久保桃正在微笑着向她招手，示意她跟进去。
那是一条漫长而又缺少亮光的走廊。
玉子对此基本没什么印象便来到了尽头，这里似乎是宫殿的大厅，就像是放大版的服装店，里面绕着墙根站满了假人，中间是一个收银台，里面站着一个看不清的人。
久保桃从背后推了玉子一下，便消失在走廊中央。玉子犹豫了一会儿，便走向了收银台。
“你这里卖什么?”玉子像客人一样问道。
“失去了什么，便卖什么，这里没有实体的商品，却可以勾起你消费的欲望。”
消费的欲望玉子好像在哪里听过，可她怎么想也想不出来。此时她环顾四周，才发现这些假人基本上是空白脸，只有最左侧的那一排不太一样，玉子选择走过去。
“呀！”
那些脸竟全是自己同班同学的脸，就像一个个商品一样被保存了起来，他们全都同熟睡的婴儿一样紧闭着双眼。
脸和容貌就似衣服一样原封不动的穿戴在了这里。
“衣服和人脸从来都是一同行动的，衣服可脱下，人脸自然也可以褪下。”声音从收银台那边传来。
“你是这里的收银员吗?“
“我不仅是，我还是店长，我不仅是店长，我还是你的母亲。”
“我爸呢?”
“他是上一任收银员，不过现在他已经把自己的脸永远封存在假人身上了。”
“在哪里？”
“你去看看镜子。”
玉子跑向西南角的那唯一一扇镜子。
玉子看见父亲的脸便是自己的脸。
玉子昏了过去。
“他选择了你。”收银员冷冷地说。
六
玉子在衣服堆里醒来。
五天以后。
玉子回家路上所能经常遇到的所有街坊变成了假人。
玉子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因为她觉得这才是他们真实的面目。
潮从千叶回来了。
“玉子!”姐姐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黑色的长发盖住了玉子的小脑瓜，在远处看就像是大企鹅在给小企鹅暖身子一样。
“你的假人朋友怎么样?上课帮你出招了吗？”
玉子回以一个微笑，“当然！秀夫帮我做出来一道很难很难的几何题。”
“是吗?玉子变勇敢了！”
“嗯！姐姐在千叶高中也要勇敢！”
“嗯！勇敢，勇敢！”
姐妹俩快乐的依偎在一起。
“那个，潮你去看一下电脑，网店似乎有个订单要退款……”妈妈说，
“好，我要走开啦！”姐姐起身。\
玉子仰在衣服袋子上，伸了个懒腰。
周末期间，玉子又到访了几次梦中的服装店。
“你真的是我妈妈吗？”
玉子开门见山的问道。
收银员默不作声。
“就我一个顾客吗？”
“还有潮。”
玉子吃了一惊，她赶快退出梦境。
不知为何，玉子总不希望姐姐变成假人，她似乎并不具备假人的某些特质。
姐姐又要回千叶了。
“姐姐你想考东大吗?“
“嗯，有这个志气呀。”
“那岂不是连咱们的服装店也要改名叫“千叶东大生的服装店”了？
“哈哈，也许吧！潮碰了一下玉子的鼻尖。
一月无事。
转眼已是暮春，从3月份九州的樱花，到5月份北海道的樱花，都已经极快的绽放又凋落了。
“谢谢师傅您啦!”玉子从副座上跳下来，妈妈和姐姐则从车箱里下来。
“这是最后一批货了，今年夏季行不行就看它们的了!再不爆卖妈妈就只能把店关了啊。”
“那咱们上哪儿去呢?”
“去姐姐那里吧，陪她读完高中。”
店铺里变得更挤了，连玉子这样娇小的身体都没法儿完美地跃过去了，衣服就像是多米诺骨牌一样轰然倒下。
“今晚你先和姐姐睡一起吧，妈妈要重新埋一下货，公司那边好像发错货了。”
两人笑嘻嘻的进了试衣间旁边的一个小隔间。
“上一次还是初一，那时你还不太适应初中，总是希望我陪着你。”玉子羞的把头埋进被子深处。
“我不说了，你快出来，待会喘不上来气了。”
玉子又灵活的“游”了上来。
“姐姐，高中累吗?”
“累啊，有好多要啃的难处，数学一定要学好啊，妈妈经营不好店辅就是因为吃了数学的亏。”
“哦~”玉子咬了咬指甲盖。
“睡吧，等你再长大些就明白了。”
“等等，姐姐你有男朋友吗？”
“没有没有，别问这些个，快睡快睡！”潮似乎也想把头伸进被子深处。
“姐姐那么漂亮，比假人还美三分！”
“别这么夸了，感觉怪怪的。”潮脸上泛起一丝红晕。
玉子很快抱着姐姐的腿睡着了。
梦境如约而至。
七
“玉子?你怎么会在这里。”
“姐姐?你怎么也在?”
在这梦境的黄昏里，阳光穿过宫殿穹顶的七彩玻璃直泄下来，打在两人飘逸的长发和呆滞的脸上。
两人足有5分钟没说话。
“姐姐，你真的也常来吗？”
“嗯。”
玉子看见姐姐开始抓头发。
“姐姐你怎么了？”玉子试着走近了一步。
“玉子！你来几天了？你的脸，脸上为什么有那么多张脸？我，我感觉我的脸要爆炸了。”
“啊？”
姐姐似乎在空中摇了摇，又像树叶一样倒下，玉子狂奔过去，抱住了她。
出人意料的是，玉子同样看到一张不可名状的脸。
那里像电影胶卷一样不断变换着。
有的玉子以识，有的玉子不认识，但不以识的居多。
“姐姐，姐姐！”玉子叫不出来，她的嗓子似乎突然之间就哑了。
潮的眼睛不再发光，一层乳白色的类似油膝一样的薄雾覆于其上，她的四肢也开始变得僵硬，头发开始脱落，一大把一大把的。
“姐……你到底有多少秘密没告诉我啊……”玉子终于哭了，但她的眼泪似乎也是越哭越少。
若大的空间里就只有一排排假人静静的注视着这一切，他们的脸已基本上填满。
潮终于不动了，玉子也不动了。一切趋于静止与永恒。
收银台处传来一声息，那个收银员推开小门走了出来，她俯视着抱在一起的姐妹俩。
“要结束这一切吗？”
玉子似乎眨了一下眼。
收银员开始一个个推倒假人，大厅里顿时作响一片，它们就像玻璃一样脆弱，一碰地面就一缕青烟飞走了。
收银员推时没有一点犹豫，看样子她确实更成熟一些。玉子和潮正在苏醒。
一切的远方正在变得模糊，而远方的一切正在变得清晰明朗。
真的要结束了。
“对不起，玉子。”一群声音闪过耳边，
“你们欠她一个真的道歉！”在这座宫殿即将倒塌之际，收银员发出了最后的成的怒吼。
结束了。
尾声
妈妈的店辅最终还是倒闭了，潮却真的考上了东大，玉子也迎来了初中最后一年……
那堆放在角落里的尾货，塑料包装袋，胶带和尼龙绳以及几个拆散的假人，成了服装店最后的陪葬品。
这也许是对玉子最好的告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