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人（1 / 2）
“玉子，妈妈够不到衣服了，去把钩取来。”
“好的，妈妈。”
昨天新邮寄过来一批货，店铺里堆满了包装着塑料袋的新衣服，散发着一股人造纤维和塑料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玉子灵活地穿梭于堆放在地板上的密密麻麻的白衬衫房间，在这个仅有2多平方米的小房间内，她很快从门口走到了房间的另一端，而没有碰到一套服装。
“就来，妈妈。”
玉子从去年的秋季尾货里掏出来一把长竿，钩子则被胶带牢牢地绑在顶部。
递过长竿后，玉子期待地站在衣服堆里望看妈妈。
“怎么了?玉子?”
妈妈，明天就是新学期了……”
“新学期?哦……对，新的，新的衣服你想要是吧。”玉子极期待的点了点头。
“你之前挑的那件客人买走了，这样吧，你再忍一忍，今年横滨那边的春季新款应该快下来了……”
玉子的脸瞬间像她身旁的假人一样苍白。从小玉子就生活在这间不太大的店铺里，由于父亲去世的早，店里人手不足，她便担起了看店的任务，可她看店不同别的小孩，她不爱说话，只是简单应付两句，然后用细小的手指，指向店门外的那一排假人，最常说的一句是:“亲爱的客人，如果想弄明白衣服穿上身后不好看，那么就问问假人先生吧。”玉子长着一张可爱的脸，白嫩嫩的没有人会感到一丝不耐烦，多半是等她妈妈回来或是拿衣服在假人面前比量比量。
店铺前的假人是爸爸购来的二手品，外皮已有些泛黄，身上留着些粘胶带撕不下来的黑迹，还有一些缺胳膊少腿，但最让人印象深刻的还是那些脸……
一张面无表情或是笑的僵硬的脸，眼睛灰扑扑的，眸子黑的吓人，眼角似乎上了一点妆，又似乎是它流出了发黑的眼泪，眉宇间早已积了灰，人贴近一些就会咳嗽，伴随着的还有令人窒息的对视，它的眼睛一动不动，这让你觉得自己老不停的昨眼睛反而是不正常的。假人的鼻梁很高，像是挪威人或是瑞典人，嘴巴应着鼻孔的黑洞，嘴唇则是整个面部唯一最为鲜艳的部分，绿的，红的，粉的，紫的……
假人没有头发，妈妈总笑着说是这一点吓跑了客人，丧失了消费的欲望，所以店里的生意才会一天不如一天，顺带取了名字，分别是山治、田中、久保桃、秀夫和宫本茂。
可玉子不怕这些，她反倒是乐意同这些没有生命的东西打交道，不不定期给它们换上当年最新款的衣服，打扮的有几分妖娆。
“你们可要好好表现，我都没有机会穿上这些好看的衣服呀。”玉子嘴里常念叨着。
玉子有一个亲姐姐，叫潮，她在千叶读高中，每隔2个月回家一次，姐姐穿的也很朴素，但不失青春与美丽。玉子总是羡慕她善于用简朴的衣服穿搭出高档的效果。可能对潮来说，
由于打小也是天天看着那些色彩多样的新款衣服长大的，她也具备了预测风尚的眼光，于是，玉子就这样一直到初中二年级，不爱交流，似乎只愿与姐姐和假人沟通。
二
玉子一个人坐在备教宝的角落里，她照例规矩地穿着校服，此时是春天，她不由的松了一口气，因为一到冬天，就要比试外套要的好坏了。
几个女生嘻嘻哈哈的从她旁边走过，这令她不得不将手伸到头发帘深处，用余光不安的扫视着她们。
没有人邀请她去商店，玉子不由的又松了一口气，教室里喧闹的声音是保护她的最好武器，尽管她真的很烦前排不时甩出的不太懂的潮话或是从男生那堆里传来的污言秽语。
笔尖沙沙划过作业本，她正在抄写《源氏物词》中的一小段。
十分钟似乎很漫长，那群女生又悠闲的拿着菠萝面包回来了，有个人停下来说:“喂，爱学习的玉子，脑袋那么低，脖子不怕扭伤喽？”于是群中又爆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不清楚是笑点真的那么低，还是单纯为了笑而笑。
“喂，玉子，我记得你家是开服装店的吧，怎么很少看你穿过新衣服啊，我还去过那里呢。”
“是啊，女孩总要花时间打扮一下自己吧。”
“说实话，那家店的品味挺一般的……”
玉子顿时感觉身边再次堆满了摇摇欲坠的白衬衫，他在那些服装的海洋里写作业，远处传来妈妈的声音：“玉子？玉子？165的尺码还有吗？”
玉子的发梢终于挡住了他全部的脸庞……
“衣服里面没有人，只是一堆衣服……”
一天在家门口的公园里散步时，玉子突然停下来说
“哈？”姐姐潮突然愣了一下。
“假人不是真的人，可它却可以穿新衣服，带有新衣服的那种味儿，那么它们便是真的人。”
潮停下来轻轻地抚摸玉子的脸，她的眼睛里充满了同情。
“姐姐在千叶念书时也是这样，童年的环境压迫感总是扑面而来，可你要勇敢啊，玉子！你已经15岁了，不是小孩了。”
“姐姐，你有假人朋友吗?”
玉子抬起头来，她的额头上起了薄薄的一层汗，嘴角不由自主的抖动起来。
“朋友当然有真亦有假，不过假人是什么意思呢？”
“妈妈说店铺里的假人要换一批了，届时我想把它们带到学校来陪我。”
“那些旧假人，等等，玉子你在说什么？
那些东西也可以成为朋友吗？
“姐姐，你没有这种感觉吗？在看店的时候，他们是你唯一的同类。”
虽然他们不会说，不会动，但他们会微笑，会穿好看的连衣裙，做出打招呼的样子。他们才是我的朋友……
潮的脸色飞速随着远方的黄昏变得阴沉，甚至扭曲，但在逆光的角度下，微风撩起她的长发和那件普普通通的上衣，姐姐依旧是很好看。
两人不知不觉又停了下来……
“那姐姐把假人跟老师说好了，搬到学校来陪你好不好？”
玉子的脸竟头一次出现了15岁少女应有的表情。
第二天。
五个假人整整齐齐的坐在玉子后方，老师还特意安排了一行桌椅。
“欢迎新同学！它们是秀夫、宫本茂、久保桃、田中和……”
“山治！”玉子补充道。
老师勉强的笑了一下，竟比假人的笑还假，他也是昨天才和玉子亲属沟通好的，假人毕竟不是真正的人，还能起到一种震慑和提醒的效果。
老师自然一个个都很不习惯，毕竟教了这么多年书，谁会想到自己还会收了几个“假学生”呢！
“山治，你来回答一下。”
一名政治老师不怀好意的问道。
玉子替山治（左边数第一个响亮的回答道：“君主立宪，皇权落榜，他们就像人偶一样被人操纵。”
“是这样的……”
老师吓了一跳，同学也吓了一跳，毕竟谁也没真正听过玉子用“正常音量”回答过问题。
下课后，玉子再度假装读课文，但他终于不致像原来那样夸张，因为他身边多了5个从小就认识的朋友。
“hi!宫本茂。”一个调皮男生边挥动着假人的胳膊边说。
“不许动！太平。”
叫太平的男生随之摇晃的更厉害了……
“不要碰他！”
螺丝脱落的声音突然传到玉子的耳边……
“别碰我爸爸的假人！”
玉子拽下秀夫的胳膊打了那男生的手。
“啊！”
三只手同时落到地上。
这件事似乎只有太平和玉子知道，在其他人看来，他仍是正常的，太平满脸恐惧，他的脸变得光滑白皙，像瓷娃娃一样，走路也变得僵硬了。最令人费解的是，太平的眼睛彻彻底底不会转动了，他只盯着前方，眸子黑的均实，没有一丝反光。
“玉……玉……玉子！你做了什么？”
玉子盯着那个刚扶起椅子站起来的男生，竟有些毫无违和感的意思出来……
那是一个会动，会说话的假人，玉子张开了口。
太平转身跑向厕所，身上发出熟悉的金属摩擦声，此时上课铃响了。
四
太平似乎很快就接受了那个事实，至于是如何做到的，玉子到现在也无从知晓。
可是那五个假人仍不会动，玉子总感觉那个叫宫本茂的假人最像他父亲年轻的时候。
玉子让之前嘲笑她的女生同久保桃假人握了手，在出现了一上午的尖叫以后，她们也平静地接受了自己是假人的既定事实。
玉子头一次感觉到教室里的空气流通了许多，她开始不再假装读课文，而是跑到太平桌前。
“太平？！感觉怎么样？”
太平的眼睛与头整齐划一的移向她，看起来有些滑稽。
“皮肤是比原来白了些，流汗也不粘身了。但总感觉脸上戴了个面具拿不下来，喘气稍微有些费劲。”
“适应就好。”玉子像姐姐一样微微上扬起嘴。
现在已经有半个班是假人了，玉子数了一下。老师讲课的时候似乎也是同往常一样，没有一丝反常的神色。
玉子想的出神，不曾注意过老师的靠近……
“玉子，我在讲第几段？”
玉子习惯性的用双手支撑着桌面缓缓站起，屁股抵在椅背上，而将抬起的一条腿搭于椅面……
“……”
老师的忍耐似乎已经达到极限，而此时玉子却听到了一声“五”
“第五段！”玉子脱口而出。
随即她立马后悔了，因为这极有可能是邻座的恶作剧。
“好，坐下，玉子同学。”
玉子愣了一下，重新落座。
她往四周撇了撇，不像是某个调皮同学说的。
那个声音亲切而陌生，理想而新奇。
玉子还来不及想更多，此时下课铃响了。
她扣上笔盖，只听一声清脆的音色。
中午学校是让回家的，玉子飞快的跑回去，妈妈正在打包货物，躬着腰像鸵鸟喝水一样。
“玉子!你过来看看这新到的几个假人。”
站在店门的那一排“新访客”此时还未来的及穿上衣服，面目上没有五官，只有如同丘陵一般的凹凸。
它们的反光很耀眼，真的比假人还假。
妈妈说：“假人比模特好，模特不老实，站一会儿就烦了，他们才是活衣架，穿什么都好看啊。”
“要是把自己缩小，在人的脸上旅行，又会是怎样一种感觉，妈妈？”
“你又在说奇怪的话了……”
玉子伸手与假人们握手，她甚至感觉到了一丝体温。
“今年的生意就靠你们了。”玉子喃喃自语道。
玉子转身正要进屋，忽听见空气被压缩的声响。
“接着！“妈妈喊道，
玉子此时已经敏捷的抓住了，这是小时候她和姐姐传接衣服时练的。
“谢谢妈妈，我知道这是你答应给我的衣服。”
“是啊，横滨的好料子，但你最好还是等xx典礼的时候再穿吧。”
“不，妈妈，我要穿，家政课也要穿。”
“好，好，随你。”
玉子把脚迈进衣服堆里。
五
第二天来学校的时候，教室里的人已经全都变成了假人，玉子还以为自己来到了服装店。
她赶紧落座，却不见那五个假人。
“假人呢?”玉子问邻桌，
“什么假人？”邻桌得非常困惑。虽然在常人看来他只有那一个假人的表情，但玉子感觉的出来。
第一节课是日本史，玉子看了一眼表，还有2分钟，楼道里响起了一阵喧哗，离教室愈来愈近，第一个陌生的脸庞闪了过去，绕到玉子后面坐下，玉子还以为那人进错班了，可接下来又陆续进了4位同学，玉子都不认识，其它人倒好像是很熟的样子。
课上到一半时，玉子忍不住小心翼翼的把脸扭回后座，假装自己在回身翻书包，
玉子的发梢微微抬了一下。她的眼睛里映出了奇异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