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梦篇】第四章 灿烂之夏（3/3）（2 / 2）
“没事，赶紧进去吧，下午好好考，别影响心情。”
我点点头，拿出准考证在考点门口迅速通过验证，向着二号教学楼跑去。67考场门口已经排起长队，我气喘吁吁地放下背包，把身份证和准考证拿好，走了安检流程后就进到了教室里。
喘匀了气后我才意识到，我带笔记本带了个寂寞。
被自己气笑了。不过，本子放在外面也能让我更安心一点，这样就可以了。
拿到卷子后，我很快就进入了状态。我认真写上姓名、准考证号、考场号和座位号，不出意外的话，这就是高中阶段的最后一次了。我以前所未有的谨慎仔细核对涂码的顺序，然后等待考试开始。
离考试结束还有二十分钟的时候，我完成了最后一道作文题。
当我写下最后一个字母的瞬间，我就知道对我来说，高考已经结束了。
而我的高中时代，也在笔尖离开纸面的一瞬间，落下帷幕。
我忍不住看向窗外，窗外仍是一片寂静。柏油马路被高达茂盛的梧桐树掩映着，时不时从浓密的树荫里驶过几辆汽车，偶尔还有飞鸟振翅越过头顶的一片天空，借着风力飞向更远的地方。玻璃外的景色是彩色的默片，而当这段默片结束后，随着而来的便会是完全相反的景象——
喧闹的，热烈的，昂扬的。
我收回目光，最后一次认认真真检查了答案与答题卡的填涂，一直到收卷铃打响的刹那。
所有人都随着广播里的提示起立，把文具收回袋子放在桌角，等监考老师来把草稿纸、试卷以及答题卡依次收走。答满的卷子被装进文件袋密封好，我站在座位上远远地看着，想起那些纸张刚被取出的时候，都是未经涂写的白色。而当它们被收走的时候，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纸页的色彩就变成黑白相间，一字一句写的不仅是答案，还是毕业的赠言，更是——
通往未来的单程车票。
夕阳斜斜地打在教室的一角，我看着慢慢变得空旷的教室，黑板上依然写着本场考试的时间和科目，粉尘在昏黄的光线里上下翻飞。楼下是聚在一起庆祝毕业的人群，喧闹声远远传过来。我想起高二的期末考，在那场考试结束后，我也曾这样凝视着空旷的教室，聆听着别人的声音。那时是开始，而此刻是结束。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考场的信号屏蔽还没完全解除，暂时还连不上网。我在楼下遇到来陪考的班主任，第一反应是先把手机藏到背后。
“不用藏手机啦，你都毕业了。”班主任笑吟吟地看着我，“动作这么熟练，平时经常偷玩手机？”
“也没有啦……”
话是这么说，但当着老师的面玩手机，我还是会莫名感到心虚。
“早点回家吧，明天上午别忘了来学校拍毕业照。”
“嗯，老师明天见。”一句“再见”堵在嗓子眼，最终被我换成了“明天见”。一想到高中时代几乎每天都朝夕相处的老师和同学，在未来想见一面、想齐聚一堂都会变得很艰难，我的眼眶就开始发酸。
那就明天见吧，时间还不到，不要说再见。
“考得怎么样？”一回到家，母亲便立即迎上来关心我的情况。
“一切顺利！”
“晚上有什么想吃的吗？要不我们出去吃？”
我本能地想要回答“好啊”，但转念一想——
高考的结束，对我而言还具有另一层意义。
我将要在所有人都不知情的情况下，独自离家远行。到了那时，“我”将不再是我，平凡的日常对我而言也将成为一种奢侈。
虽然我一直在心底坚信自己一定能回来，但我不得不承认的是，看到母亲的笑脸，我也有所动摇。
某些事，是非做不可的吗？
我对“神界”，真的了解吗？
可一想到那个建立了机械帝国的沙利文，想到那个不管不顾给我造谣、想让我看到人性阴暗面的陶睿轩……
只有一年多时间了。如果就此放弃，我将会亲眼看到自己的文明面临世界之外的危机，到了那时，一切温暖积极的部分都会被相反的部分所否定，感情将会被作为无用的废品被丢弃在历史的尘埃里，而我所看重的、我所爱的一切，也将不复存在。
既然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我就无法放弃，更无法接受遗忘。
“还是在家里吃吧，难得不用赶时间，我想在家好好吃顿饭。”
听了我这话，母亲高兴地系上围裙，到厨房里忙活了。房间一角堆满了打包好的书和生活用品，因为等拍完毕业照，我们就要搬回在小城另一端的老房子了。虽然学校离家也不算很远，但考虑到两公里的路程里还要等红绿灯，再加上父母常年在外地工作，所以我从高二开始就在学校附近租了房。
晚上我做了梦，梦到了韶和慧方。我梦到韶笑着向我伸出手，但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慧方则闭目盘腿坐在一棵树下，但嘴角也流露出淡淡的笑意。一时间，我还以为我回到了那个地方，再度和两人会面。但梦里的逻辑和时间线都太混乱，所以当我在凌晨五点多醒来时，我便很清楚那其实依然是梦。
我最后一次换上校服。站在镜子前，我认真打量自己，一切都和平时一样，但总觉得少了一点“毕业的感觉”。想了一会儿后，我取下发绳，将原本束起的高马尾散下来。我的头发长度已经过肩，微微仰起脑袋就差不多及腰了。我其实很喜欢头发散下来的感觉，尤其是在起微风的时候。
我到了学校才发现，有很多同学已经大变样了——有人在高考后就立刻去烫了头染了发，来拍毕业照时也是化着妆的。虽然都穿着校服，但曾经的那种学生气却仿佛在一夜间退散了许多。
仅仅是一夜之间。
按照顺序，我们班排在第一个。班主任还穿着平时的衣服来拍合影，在大家的强烈要求下，他迅速跑回家属院的住所换了件白衬衫出来。随着摄影师按下快门，所有人这一刻的时光，都被定格在了一张张照片上。等到高考出成绩的那天，我们会回来拿档案，也会把毕业照一起领走。
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大考过后的笑容，每个人都只字不提离别。但当我们回到教室，看到黑板上写着的几行大字时——
“尊敬的老师：
因毕业离校，我们暂时向您请假。从现在开始，时间无限期，望您珍重，万事胜意。”
右下角的署名，是高三（一班全体同学。
包括我在内，不少人都在那一刻红了眼眶。
最后大家各自道别离开教室，每一句“再见”都是那么稀松平常，平常到好像第二天大家真的还能齐聚在这个教室里。
但我们都知道，这一声“再见”出口后，下一次再见已不知是何时。
那么，再见，再见啦。
我的同学，我的朋友们，我的老师……
如果有缘，未来还会再见的。
到了那时，我们又都会是什么样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