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六(1 / 2)
八十六
一天还没到黑,马圈里已经拖出九匹死马。杨家烧锅一家人都慌了,谁都不知道该咋办。当“马倒圈”的消息传到杨老太太耳里,已经是男人们手足无措、惊慌失措的时节,全家上下人心惶惶、惴惴不安。“马倒圈”是一场严重的灾难,无论是大户人家还是小门户,没有谁家能够承担得起。庄户人家的来钱道,主要靠着种那些土地,要想种好地没有牲口是不行的。所以,牲口是庄户人最重要的财产,最重要的劳作工具。每当说起谁家是否富有或贫穷,要看他们家有多少土地,家里能够拴多少挂马车、牛车,然后才看有几间房。偶然有一匹马毙亡,也不是什么震惊的,毕竟是活物,总是有生老病死。在小门户养着一、两头牲口的人家可能是大事儿,但是在杨家烧锅有几十匹马的人家,也没啥大惊小怪的。如果一旦出现大批量死亡现象,说明有瘟疫的存在,弄不好会一窝端。这种大批死亡的现象,当地人称之为:“马倒圈”。如果谁家出现马倒圈,就预示着此户人家败家了,要没落了。
杨孝杨勇过来找杨仁的时候,马圈才出现第二匹马死亡。午饭谁也别想继续吃了,一同来到马圈查看情况。此时七老爷也接到信儿,也领着两个懂点兽医的长工过来,一起探讨如何医治。在大家都在当场想办法的时候,又有马倒下了,在众目睽睽之下,接二连三地不断死亡。让在场的每个人都惊恐万分、不知所措,只能叫来长工,一个个地往外拉。牲口被拉出来的同时,消息也在屯子中传扬开来。不仅仅是杨家一家人惊恐不安,连带着一屯子人提心吊胆。马倒圈的消息开始的时候,是不想让杨老太太知道。但见到不断有牲口死亡,觉得再隐瞒也隐瞒不住,只好派杨勇委婉地告诉杨老太太。
杨勇来找杨老太太的时候,杨老太太刚刚睡足下午觉,正抽烟呢。见杨勇来了还问询呢:“你不是说和你七哥接你爹去吗?你是没走呢?还是不去了?”
杨勇说:“没去呢,今天不去了。家里出点事儿,去不上啦。”
杨老太太问:“家里出啥事儿啦?”
杨勇说:“奶啊,你中午吃的啥饭?”
杨老太太不解地说:“咱们吃的不一样吗?马肉馅饺子啊。”
杨勇又问:“你知道马是咋死的吗?”
杨老太太说:“不是老死的就是病死的呗。”
杨勇说:“那可不是,奶,我说了,你可不要着急上火啊。”
杨老太太镇定地说:“死一两头牲口有啥上火的,奶奶啥风浪没经受过?总不是马倒圈了吧?”
杨勇说:“奶,还真的是。”
杨老太太大吃一惊,急忙问:“啥?还真是倒圈了?死了几个啊?咋还有心思吃饺子呀,你们这些人的心该有多大啊?”
杨勇说:“奶奶你先别急,我慢慢告诉你。上午死了一头骡子,谁都没在意,才包饺子吃的。中午饭后,我和七哥去套车,又发现有死的,然后,就不断发现有不行的了。到现在,已经有七匹马了,还有两个打蔫的呢。”
老太太问:“那你七大爷、十大爷咋整了?”
杨勇说:“都没法,蹲马圈犯愁呢。”
杨老太太说:“那也不能硬挺啊,快给俺找鞋,俺去看看。”
杨勇说:“奶,你去了能咋的,你看完该上火了,这样吧,你说咋办,我告诉大爷们去弄。”
杨老太太说:“算了,我不去啦,你去把你两个大爷、大哥都给俺叫来。快去!”
杨勇答应一声,撒腿就跑。
杨老太太此时的精神十分振作,一改往日萎靡不振的状态。见站在地上的儿孙们,仿佛自己又回到当年。回到刚刚来开荒建点的年代,带着他们一起盖房、开荒、种地、办作坊,像一个带领战士上战场的将军。杨老太太拿出当年做家长的威风,摆出长辈的威严。神情凛然地说:“怎么了?遇到事情你们都蔫了吗?都是一群大男人,都给俺挺起精神来。发昏挡不了死,人活着,哪有一帆风顺的?谁一辈子不遇到两道坎?你们都是太平日子过惯了,担不起震乎,遇事就麻爪。还有你们,从小没有吃过苦,光想着享受,躺在老子身上吃喝玩乐。你们有谁要点强?想把杨家家业再做大一些?都说家无三代富,难道如今还没有到三代呢?就要败家了吗?平时耍钱抽大烟找女人,老天都看不下去眼,会遭天谴的。现在是不是报应来了?你们今天记住俺这句话,无论啥时候,做人做事都要心善。不然不管你家业多大,不管你有多豪横,早晚会有灭顶之灾。当老的早晚要有没那一天,想把积攒这些家底交给你们,让你们能讨个生活。如果自己不珍惜,会有要饭那一天。杨树森,你掌了这个家,你看看你咋管的?再看看你把你的孩子管教的,都成什么样了?再这样下去,不用俺说吧,结果你们能知道。杨家烧锅男丁兴旺,难道找不出来一个能事的?一筐木头砍不出一个楔子?”
老太太说完,用烟袋锅子敲敲烟笸箩,用烟袋指着众人:“你们给俺听好了,即使俺现在不管事儿了,但俺说的话也要管用。从现在起,回去把你们的媳妇儿、孩子都给俺管好了,哪个敢再打仗升天、吵吵嚷嚷的,见天又哭又闹又嚎的,满院子骂骂吵吵的。还有牲口霸道的,打爹骂娘不孝道的,就给俺滚出杨家烧锅,你们把他给俺轰出去。一户给四垧地一头牲口,单独出去立户,不得再动伙上一根柴火棍。好了,说说牲口吧。”看看七老爷问:“树森,有没有找兽医看看,牲口得的是什么病?”
七老爷看看杨仁,然后说:“没去找兽医呢,咱们屯子没有,得一会儿去外屯子找。”
杨老太太果断地说:“不用找了,现在找也来不及,中午的时候你们都干什么去啦?还有,屯子里还有谁家牲口得病了?还是光咱自己一家?”
七老爷回答:“没听说别人家牲口有病,就咱一家吧。”
杨老太太不满意地回答:“别听说、听说的,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一会儿,吩咐两个人出去问问。”
七老爷现在也蔫了,乖乖地答应:“嗯,马上去。”
杨老太太看向杨树青:“树青,牲口这两天都喂的什么?喝了什么?”
杨树青喏喏地回答:“和以往一样,去年打下谷草、豆饼,喝的是豆腐浆子、井水。”
杨老太太吩咐到:“把谷草躲搬出院子,弄到围子大墙根,连同喂牲口的马槽、水桶等家什,一把火给俺烧了。豆饼搬出去,堆到粪堆沤肥,上地种庄稼。”
杨树青惊讶地看着老太太,问:“那以后用啥喂牲口啊?”
杨老太太说:“出去重新买去。”然后对着众人说:“现在你们给俺听好了,一会儿从我屋子出去,凡是成家的男子,每个人带两个长工,牵走四、五头牲口。给俺牵到离围子一里以外的林子里,三天内谁也不许回家,吃饭让你们媳妇儿给送。牲口到了林子里,给每个牲口灌两酒棒子1豆油。这几天牲口不许吃屯子里的草,在外面遛地茬子。再从库里领些苞米喂,饮水就喝屯外沟子里的。绝对不许让咱家牲口聚堆,也不许与其它牲口合群。如果有死的牲口,就地挖坑埋了,再换个地方,你们听明白没有?”然后又对杨树青说:“马迁走后,让人把马圈挖地三尺,挖出来的土都运大沟里。然后马圈再填满黄土,屋里地上墙上都泼上石灰。再把马圈改成粉坊或者豆腐坊,把腾出来的房子改成马圈,让马别接触到原来的房子,房子调换个个。”注释1棒子:方言;瓶子。
杨良听让去外面住,不让回家,心里有些难受,其实其他人可能也是他一样的想法。只不过是他说话了:“晚上在外面住不行啊,警察署不让,抓住不得蹲大牢嘛?”
杨老太太板着脸,狠狠地说:“那俺不管,谁让警察抓去谁点背,是枪崩还是蹲风眼怪他倒霉。俺只管俺的牲口,这些牲口比你们金贵,牲口能种地,你能干啥?只会抽大*烟吧。不愿意去可以,一会儿你收拾铺盖卷,带着你的老婆孩,自己起灶单过去。你们还有谁不愿意去?都不愿意去,俺老太太自己牵马出去。”
七老爷连忙说:“去,去,都去,警察署那面由老大安排一下。”
杨老太太见众人都明白了,说:“都去吧,三天头的早上,老爷儿1出来以后再回来。”注释1老爷儿:方言;太阳。
大家一看老太太动真格的了,都赶紧动身,把还没看出毛病的牲口,都牵走了。
杨勇还没有成家,所以不算成年人之列,也没有让他去。他留下来陪奶奶,见人都走了,赶紧示意八姑娘给老太太装烟,自己则给老太太拿馃匣子。老太太喝了一口杨勇拿过来的水,语重心长地说:“老八俺和你说啊,人得走正道,歪门邪道你走不远。如果杨家的一些人再这样下去,离败家不远了,成由节俭败由奢,你千万不能跟着他们学。你是念大书的人,应该学会咋做人。俺啊,喜欢读书的人,明事理知天下。唉,俺要进棺材了,才知道当初俺错了,不然一切都不会是今天的样子,都怪俺啊!将来有一天,到了那面儿,再重新掰扯、掰扯吧。”
杨勇毕竟还小,不知道过去的那些事儿,好奇心上来了。忘了家里出的大难,一手搂着老太太,一手捻着杨老太太的耳垂,几乎脸贴脸地对老太太说:“奶啊,你给我说说呗。讲你年轻的事儿,听你说的话,好像里面有好多故事?你都要跟谁掰扯啊?你们都咋的了?为啥会影响到咱家的今天呢?”
杨老太太对孙子的亲昵动作并不反感,反倒是八姑娘不让,或许是自己没有贴近奶奶,有些妒忌。推她哥哥一把,说:“哥,别搓摸奶奶,你稳当听奶奶讲,我也想听祥话儿。”
杨勇欢喜八妹妹,听从她的话。收起自己的调皮,稳稳当当地半躺在奶奶一侧,拐在奶奶的腿上。八姑娘也学八哥的样子,躺在另一侧,枕在奶奶的另一条腿。
杨老太太叹口气说:“唉,祥话儿,祥话儿,说起来没把儿。凡事啊,都是有因必有果啊,那都是老天给你安排好的,谁又能违了天意呢?老八你还记得你迟姥爷、丽秋姑奶不了?”
没等杨勇回答,八姑娘抢着说:“我记得,我记得。”
杨老太太摸摸她的头说:“你还记得呢?给你的烟袋啊,都是那老辈子人留下的。如果当时奶奶要是不一根筋,非要嫁给你爷爷,可能不是今天这样了。早些年啊,是你太姥爷太姥想把俺嫁你爷爷,闯下江的时候,俺不是和你爷爷一起过来的。奶奶是和你迟姥爷一起来的,你爷爷是跟丽秋姑奶一起来的。你迟姥爷是个读书人,在吉林街里念大书。他当初看上俺,要娶俺,俺心里惦记你爷爷,也没有答应。你丽秋姑奶和你爷爷一起,她想嫁给你爷爷。如果你爷爷不娶我,肯定会娶你丽秋姑奶的。如果是那样,现在可能他们都不会死啊!都是冥冥之中,老天爷给安排的,说来说去都怨俺,咋就认准你爷爷,那个烟不出火不冒的了?”
杨勇问:“那为啥你嫁了爷爷,他们就会活不到现在呢?”
老太太似乎是在回忆,又好像是努力搜寻脑子里的故事,把自己思考到的东西,串联到一起:“俺这些年一直寻思,假如说当初,不是如此安排的。俺要是嫁给你迟姥爷,那么你迟姥爷肯定会下山,在山下干点什么,可能会教孩子念书。哪怕是种地,也不会再舞刀弄枪,更不会出现让日本人给活埋的结果。你爷爷也是的,要是和丽秋姑奶结婚,你爷爷不能做这么大,顶多在街里弄个小酒铺子。绝对不会来杨家烧锅屯,不来杨家烧锅就挨不了打,打不坏脑袋,你爷爷的病是当年挨一枪把子作下的。还有你丽秋姑奶,要是结婚了,肯定不能出家,更不会死的那样惨。说来说去,都是俺当初走差了道啊!”
杨勇安慰奶奶说:“奶,世事无常,你现在不用后悔和自责。你现在看到的是如今的样子,也许你要不嫁给我爷爷,其他人的结局可能还不如如今好呢?不要这样想了,事情都已经成为过去,你还是安度晚年吧。你看咱们家现在是四世同堂,你多享福啊!”
老太太摇摇头,否定他说:“享福?死了的人才享福呢?眼不见心不烦啊,你也不经常在家,你看看现在杨家都成什么样子了?不应该把掌柜的交给你七大爷啊。正因为早年间俺和你爷爷成亲了,你丽秋姑奶才没有嫁人。她把你七大爷带大,然后娇惯得不成样子。迟姥爷和迟姥姥有了你七娘,你迟姥姥不会管教孩子,你七娘也学得不像样子。现在可好了,两个人把你那几个哥哥惯的,都能上天。哪有一个像样的?吃喝嫖赌抽,哪样不干?如今都能把窑*姐儿娶家里来。天天鸡飞狗跳的,什么时候有个消停劲儿?你们哥们十来个,比你小的俺不敢说将来咋样?现在看,俺只盼你了,如果你要是有点出息啊,老杨家还有点希望。不然呀,老杨家是彻底完犊子了,等着散伙吧。”
杨勇觉得再这样唠下去,老太太会更伤感,想转移话题,问奶奶说:“奶啊,我咋不明白呢?你为啥不让喂马吃家里东西?还都牵外面去啊?”
杨老太太听问这个话题,她也觉得一时不好解释,想了想说:“要问俺为啥这样做,俺也说不太明白,都是老辈子传下来的法儿。原来咱家有个老把式,大家都叫他老牛闷儿,他教给俺们的。”
八姑娘听说老牛闷儿,咯咯地笑起来,学着牛“哞哞”地叫了两声。杨老太太慈爱地揪了一下八姑娘的鼻子,接着说:“俺猜想啊,鸡瘟、猪瘟、牛瘟也大体和瘟人是一样的,有一些病它能招人。往往是一人有病会招给一窝子,得风寒的往往是一垡子1。所以啊,看见有得病的就给牲口分帮,别互相招上。隔几天,看见再没有得病的,就说明这病没有了,再把它们归群。”注释1一垡子:方言;一批、一波。
杨勇又问:“那咋还不让喂家里的东西呢?”
杨老太太解释说:“因为咱也不知道这病是哪里来的啊?没准是草料里有毒或者豆饼坏了,以防万一,不能再喂原来的东西了。为啥要换圈土和调换马圈呢?也是这个道理,听说白灰杀毒辟邪。”
杨勇似乎能明白一些,为什么奶奶这样做。因为上学的时候,老师跟他们讲过,消毒、卫生等一些新词儿。杨老太太接着说:“我说的你不要学,好好念书,明天让你四姐找个车,把你爹接回来,俺老儿子不知道在外面咋样了……”
杨勇去接他爹杨树春,已经是三天后的事儿了。三天过后,倒圈风波结束,杨家一共死了十六头牲口。看似死的不少,但还是让一家人感到欣慰,因为现在的结果,是不幸中的万幸。总算保住大部分,三勾才去一勾,趁现在还来得及,再出去买几匹,不会影响今年的耕种。杨勇同杨孝一起去接杨树春,四姑娘在屯子里雇的马车,家里牲口刚刚经历了一场浩劫,没有动用自己的车马。早上起早走的,下午过晌的时候赶回来,杨树春没有被接回来,而是带回一个惊人的消息:杨树春被抓了。
如同一个晴天霹雳一样,在杨家烧锅炸开了。杨孝一进院,拉着他爹杨树青,找七老爷去了。杨勇则赶紧找四姑娘和母亲,接着杨树春这一房里立刻传出孩子们的哭声。哭声惊动了杨老太太,她急急忙忙穿鞋下地,过来瞧瞧出啥事了。一进屋,只见杨袁氏自顾自的抹着眼泪,杨勇与四姑娘焦急地在商量什么,其他那几个在哇哇大哭。老太太问:“你们都是咋的了?都哭啥啊?你爹没有接回来吗?”
四姑娘忍不住,对几个弟弟妹妹大吼一声:“你们都闭嘴,嚎什么?哭能管用吗?”
杨勇赶紧过来搀扶老太太,扶到炕边坐下。四姑娘的一声大喊,给那几个弟弟妹妹都震住了,谁都不敢哭出声,只是小声地嘤嘤抽泣。
八姑娘拉着杨老太太手说:“奶奶,我爹回不来了,让官家给抓走啦。”
杨老太太一听,也是吓得一哆嗦,结结巴巴地问:“这是,多暂的事儿?信儿准不准呀?”
杨勇说:“七哥领我去的,他以前送我爹去过,找的地方肯定准。我们去了以后,看那里的房子都烧塌架子啦,小屯子一个人都没有,找半天也没有找到人。后来在山坡碰见一个放牲口的,那个人说来警察把人都抓走了,房子也给烧了。还说抓走的人是烧私酒,犯的是经济罪。”
杨老太太说:“那就是了,现在谁都不许慌,不能慌。都给俺稳住架,那才能想出办法来。”
杨勇又过去,把杨袁氏扶到万字炕上坐下,轻轻地拍了拍。小声说:“妈,没事儿,我会去救我爹的。”
杨老太太问:“老八你打听没打听人被带哪里去了?”
杨勇回答说:“问了,人家说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