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暗账(1 / 2)
王承恩回到乾清宫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
他把魏府的经过一五一十地禀报了一遍,每一个细节都没落下——魏忠贤的手怎么抖的,脸色怎么变的,问了他什么,他答了什么。
朱由检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手指在龙案上轻轻叩了三下。
“他怕了。”朱由检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是,奴才从未见过魏公公那般模样。”王承恩跪在地上,后背的冷汗还没干透,“奴才斗胆,自作主张多说了两句……”
“朕知道你说什么了。”朱由检摆了摆手,“你没说错,朕就是要让他猜。他猜对了——聪明人不用翻旧账,因为旧账就在那里。他要是继续聪明下去,朕就用他。他要是犯蠢,朕就换他。”
这几句话说得轻描淡写,语气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可王承恩却听得心惊肉跳,他忽然意识到,皇爷对魏忠贤的态度,从头到尾都不是恨,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工具理性——有用则留,无用则弃。
“你做得很好。”朱由检低头看了他一眼,“起来吧。下去歇一个时辰,朕接下来还有事要用你。”
王承恩磕了个头,倒退着出了暖阁。出门的时候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朱由检已经重新拿起了朱笔,对着桌上那摞奏疏,一本一本地翻、一行一行地批。
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握笔的手上,那手瘦而稳,每一笔下去都没有犹豫。
王承恩不敢再看,匆匆退下了。
朱由检独自批了大半个时辰的奏疏。越批眉头越紧。递上来的折子依然是一水的废话——黄河水患的灾情折被户部驳回了,理由是“需核实受灾人口”;陕西旱灾的赈灾申请被内阁压了三天,批注是“待秋粮征收完毕再议”;而兵部递上来的一份关于宣府军械短缺的报告,居然被六科廊退了回去,说格式不对,需要重新誊写。
他把朱笔往笔山上一搁,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这就是大明朝的行政效率——每一个衙门都在按规矩办事,每一条规矩都是百年沿袭下来的,但合在一起的结果就是一锅缓慢沸腾的温水。
等水烧开的那天,所有人都得死在锅里。
他正要继续批阅,殿外传来小太监的禀报:“皇爷,户部郭尚书求见。”
“让他进来。”
郭允厚进来的时候,眼圈是青的。这位老尚书显然这两日没怎么睡,手里抱着一摞账册,进门就跪,跪了就抖。
不是怕,是累的,也是急的。
“陛下,臣查到了一件事……”郭允厚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隔墙有耳,“臣不得不报。”
“说。”
郭允厚从那摞账册最底下抽出一本薄薄的、封面已经泛黄发脆的旧册子,双手捧过头顶。
朱由检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手就停住了。
是万历四十六年九月的一笔军饷账目。
账册的纸已经脆得快要碎了,墨迹也褪成了暗褐色,但每一个字都还清清楚楚。上面写着——辽东经略杨镐奏请调拨军饷一百万两。户部拨银六十万两,内库拨银四十万两。实际解送辽东:十二万两。
一百万两的军饷,从国库和内库同时出发,经过层层关卡,最终只有一成二送到了前线将士的手里。剩下的八十八万两,消失在了从北京到辽东的千里官道上。
朱由检翻到下一页。
列着经手这笔银子的所有官员名单,按衙门和职级排得整整齐齐。
第一个名字,是当时的户部郎中、负责这笔军饷调拨的经手人——黄立极。
现任内阁首辅。
当朝第一文臣。
每天在朝堂上满口仁义道德、动不动就引经据典弹劾别人贪腐的黄立极。
朱由检慢慢合上账册,闭上了眼睛。
脸上没有愤怒,没有震惊,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前世他是在崇祯四年才知道这件事的,那时候黄立极已经告老还乡,他想追查都来不及了。
这一世,这本账册出现在他登基的第十二天。
老天爷,你让我重生回来,就是把一个烂到骨子里的摊子摆在我面前,看看我能不能把它理顺,是不是?
“郭尚书,这本账册,还有谁看过?”
“除了臣,无第二人。”郭允厚的声音发颤,“臣昨夜查到之后,没敢让任何人经手,亲自锁在匣子里,今早直接带来面圣。陛下,这上面的人……这些人……有的是当朝重臣,有的已经告老还乡,但更多的是还在六部里当差的。如果深究……”
“朕知道。”朱由检打断了他。
深究,就是一场席卷整个文官集团的清洗。前世查贪污查到后来,东林党倒台、温体仁上位、百官人人自危、朝廷机器停摆。
他杀了无数贪官,但贪腐并没有减少,只是变得更隐蔽了。他撤换了无数无能之辈,但换上来的人一样无能。
他以为问题是出在人身上,后来才发现——问题是出在整个制度上。
“这本账册,朕先收着。”朱由检把它压在手掌底下,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你继续查。不要声张,不要惊动任何人。查那些还没告老、还在朝中掌权的人。查他们的田产、他们的亲族、他们的银钱往来。朕不要风闻言事,朕要实据。每一笔账都要有据可查、有人可证。”
郭允厚重重点头,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汗珠。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几分:“陛下,还有一件事。臣昨夜核对账目时发现,内承运库的存银,比账面少了将近四十万两。这四十万两的去向,账面上一片空白。臣怀疑……”
“不用怀疑。”朱由检摆了摆手,“那四十万两在魏忠贤手里。”
郭允厚瞪大了眼。
他当然知道魏忠贤贪,但没想到皇帝会这么直白地说出来。
“可是他昨天送来了二十万两……”
“朕知道。”朱由检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二十万两只是头期。朕让他自己去想——烧没烧干净的账,要不要补上。他想通了,补上了二十万两。但他不知道,朕要的不是这二十万两。”
“那陛下要的是……”
“朕要的是他这个人。”朱由检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发现茶凉了,又把杯子放下,“魏忠贤能催税。天启年间,江南的商税、矿税,别人收不上来,他收得上来。手段是狠了点,但结果摆在那里。朕现在手里没有能替代他的人。东林党那帮人,文章写得漂亮,让他们去收税,他们连一个铜板都抠不出来。所以魏忠贤现在还不能死。”
郭允厚听得心惊肉跳。
他是户部尚书,管着朝廷的钱袋子,太清楚税收的难度了。江南的士绅大户,手里有田、有铺子、有作坊,每年该交的税能拖就拖、能赖就赖。地方官不敢得罪他们,朝廷派下去的税监被他们骂得狗血淋头,弹劾的奏疏堆成山,最后不是被调走就是被整死。
魏忠贤掌权那几年,倒是真收上来不少——靠的是东厂的番子和锦衣卫的刑具。现在皇帝要保魏忠贤,不是因为喜欢他,而是因为需要他那套暴力征税的机器。
“可是陛下,”郭允厚还是忍不住劝了一句,“魏忠贤此人,狼子野心,用他迟早要反噬的。”
“朕在养另一条狗。”朱由检说,目光沉静如水,“袁崇焕回京了,朕明天在平台召见他。辽东的军饷,不走户部,不经过内阁,从内帑直拨。袁崇焕会替朕在辽东练出一支能打仗的兵。有了这支兵,朕手里的牌就不止魏忠贤一张了。”
郭允厚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他忽然觉得,自己在这个二十一岁的年轻皇帝面前,就像个刚入学的蒙童站在老翰林面前。
他想到的,皇帝早就想到了。他没想到的,皇帝已经在做了。
“你去吧。”朱由检说,“把那本账册的事烂在肚子里。时机不到,一个字都不能漏。”
郭允厚磕了个头,躬身退出。
走到殿门口时,他听见朱由检在后面又说了一句:“郭尚书,从明日起,你每天多睡一个时辰。朕需要你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