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马再行(1 / 2)
——天和一年六月初,颍州南建城
黎江楚从榻上惊坐起,薄衫被一层冷汗紧黏贴在后背。他用手搓了下脸,手上的薄茧刮得他清醒了些,才意识到自己已经醒来。
他瞥了眼因睡觉不老实而被蹬下床的被子,伸手一把捞了上来,舒了口气靠在了床头上。七年前那夜宫刺再次于梦中粉墨登场,而两肩处那好了七年的伤口竟隐隐作痛起来,让一切都犹如昨日历历在目。
可他清楚,七年白云苍狗,早已物是人非。
说实在的,江楚到现在都不明白那夜他是怎么活下来的,他只记得自己再睁开眼的时候,睡在了野旷天清高的地方,两肩缠好了纱布上过了药,连面具都还戴在脸上,一个人怅然在天地间。
他不知道谁救的他,但他能肯定,那夜自己的身份并未被其他人再知晓,不然第二日京城就不会让大理寺、御史台、刑部联手彻查夜刺之事了。为了不连累家族,他那仅剩的理智包住了狠火,牵引着让他离开了京城,甚至是离开了国家。而这一飘,就是七年。
起初仇恨与愤怒无时无刻不在蚕食着他的理智,他剑起剑落出鞘入鞘,便是杀戮之下的偏偏血海,直到一日他彻底变得麻木——杀到麻木,他才发现仇恨突然不再沉重,变得如纸一般,连自己都如纸一般,都不重要了。
更何况,当年他没能杀成的老皇帝,也被天杀了。今年二月末,平辽再次南下进攻萧宋,赵康帝本就行将就木,愣是被平辽那乌泱泱的阵势逼近了七重棺椁,一水的烂摊子全甩在了当年的新太子赵晃脑袋上。
而随着老皇帝一起走的,还有七年前靠着将士们血肉守下来的定军关,和江楚他爹,黎长洪。江楚自己都想不到,那夜长乐殿外就是他与他爹的最后一面。可笑的是……竟以那样的方式。
定军关算是萧宋境内的一道天屏,这道屏障一破,意味着萧宋几乎再无地势之优来作抵御,只能靠边关数万将士的血肉之躯去抵挡平辽的铁骑。
可这不是黎江楚想去操心的,现在的他,游云天外的江湖闲散人一个。
他下床走进面盆架,抄了把凉水泼在脸上,双手撑住面盆,任由脸上的水珠滴落在面盆中,把水中的自己砸得扭曲。他直起腰,看着面盆架上挂着的湿透的面巾,巾角渗出水珠,滴在了一盆水中,又乱了整个水面。
“咚咚咚——”屋外响起了敲门声,江楚连一声“进”的功夫都没喊出来,屋外的人已经自顾自推开门迈进来了。这人衣着楚楚,黑色衣襟镶金缕,流纹裙袖镌祥云,乌丝发顶金玉冠,穗带飘隽定银簪。
打眼一瞧就知道非富即贵,铁定不是个常人。
江楚看了那人一眼,把面巾拧干担上了架子,叉手作揖拜道:“殿下。”
来者是宁王赵昱,当年的二皇子,当今王上的皇兄。如果说那年霍匡的顶头上司是黎长洪,那黎长洪的顶头上司,就是赵昱。
赵昱抬手拖起江楚的手:“不在京中,不必拘于这些礼数。”他走至桌边,翻过一干净的杯子,倒了半杯茶,“哎对了,昨夜你与本王碰得急,没问你呢,怎么在这颍州啊?”
江楚:“(犹豫……殿下,那是隔夜的茶,早上还没叫人给换呢。”他看着赵昱本想下咽的动作变成了漱口,而后又将茶水吐回了杯子,“江楚在野漂了好些年了,(笑在这颍州不奇怪吧?”可这颍州是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倒是他宁王为何在这?
赵昱点点头,没再深究此事,转了话问:“怎么样,考虑好了吗,要不要和本王同行?”
江楚愣了一下,想想昨夜的事,现在居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昨夜撞见赵昱的时候,是在马上打样歇店的酒铺前。酒铺那小破灯本来就暗,再加上俩扑棱蛾子扇个不停,俩互相看不清的都盯上了最后一壶酒。
赵昱贵人多忘事,自己把钱落在了客栈的行囊里愣是不记得,当着店铺老板的面把浑身上下都摸了个遍也没找到一文钱,就差当场把鞋扒了看有没有藏过些随身私房。
但黎江楚有钱啊,老板不认识人可认钱啊。这不,最后一壶酒顺理成章的别在了黎江楚腰上。还在思忖着怎么会身无分文的赵昱跟着黎江楚后脚离去,无意偏头多瞧了一眼,身前这人满头白发在清辉下,那叫锃瓜瓦亮!
把整个萧宋翻遍,就是一夜相思染霜鬓的,也亮不到黎江楚这天生白发的地步。
他黎江楚听身后一吆喝,还好奇这天高皇帝远的谁还认得出自己,一扭头望着身后那人,脑袋瞬间都大了几圈。他不是没见过赵昱,好歹是自家老爹的顶头上司,逢年过节他这当儿子的免不了得跟着一起拜见拜见。
这要是平日撞见了没什么,偏偏是江楚他爹今年在战场饮恨西北,灵魂都不知道踩着仙鹤飞哪去的时候。黎长洪手底下的军队,与驻守前线的军队一样特殊,不是京城分派前线禁军,而是世代传下来的家军,家军不认官位只认人,父终子继才最名正言顺的。
黎长洪含恨而终,那黎江楚是最适合的衣钵继承人,可他当了七年的闲云野鹤,早就不想管这国家的一水烂摊子,独来独往一个人,现在翻个身突然告诉他又不得自由,他才不干呢!
黎江楚瞄了眼腰间的酒,要是没认出来也就算了,可四目相对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就是千金买来的,明面上也不能和王爷抢。他就当认了个栽,把酒双手递给赵昱,拍拍屁股跑了就算完事了。
但他没想到赵昱跟自己顺了趟路,他只能把赵昱嘴里那些狗听了都摇头的萧宋七年发展史左耳进右耳出,所谓万“花”丛中过片“叶”不留身,待这道路顺到尽头,你我分道扬镳天各一方,谁也碍不着谁。
可他怎么都没料到,赵昱跟他停在了同一家客栈门口……
江楚扶着额角揉了揉,“殿下不嫌我这个闲散人啊?”
“将门之后,怎么成闲散人了?”
江楚手欠地翻过个瓷杯在桌子上转了起来,笑道:“将门之后……门殚户尽,算哪门子的将门之后。”
“……本王不该提这事。”
“没什么不该提的,世事无常罢了。说不定没过几年,我也地上一躺,两腿一蹬,双眼一闭。到时候殿下您要是还惦记着我,说不定还得劳烦您腿来吊个丧,也算我死后荣幸了。”
“……”赵昱安慰的话在嗓子眼转了几圈,终究是吞回肚子作化了。黎江楚现在的精神状态,完全不像是个死了爹该有的状态。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死的人跟他八竿子打不上一着呢。
江楚把瓷杯又盖回了托盘中,抬眼看着赵昱。他是个信缘的人,很多事情在他看来不是巧合而是冥冥之中的自由安排。他眸子里流光一转,好似做了什么决定,而后绕过赵昱去推开了房门,侧过身子道:“走吧殿下,咱还得……回京呢。”身后的赵昱一挑眉,笑着迈出了门去。
客栈底层俨然是个小酒馆,半达不官的贵人,邋遢布衣的百姓,还有个像模像样的白面书生。书生长相倒是清秀,他手捧书卷,嘴唇或开或合,像是吟诵着什么。
“砰”一声,酒馆的大门突然被从外面踹飞了对半,尘埃惊起,飘飘洒洒在光线下。馆内一阵惊呼,竟又突然出奇的安静。
书生被这一声惊响乱了心神,眉头一皱,眼里的光线也像是被什么挡住一般暗下一块。他顺着瞧过去,大门那挤着四个背光壮汉,各个肩抗大刀袒胸露怀,往那一排俨然是四个大字——凶神恶煞!
楼梯上的赵昱跟江楚一前一后还在商讨着早餐吃些什么,不料横飞而来的凳子腿直直砸在楼阶上摔成了三段,把二人都看得一愣。他俩往楼底下瞧去,楼下的四位“凶神恶煞”,三个正砍得不亦乐乎,还剩一个脱了褂当兜使忙着装钱的,竟也都齐刷刷看向了楼梯上的俩人。
一上一下四目对两目,彼此都是暂时怔然。
土匪们咧开了嘴,几百年没吃过肉的狼见着肥羊一样:“想不到今儿还有意外收获!哥几个,把这俩人劫了,今晚回去吃顿好的!”
江楚:“啧,没得吃喽。”他调侃完才发现赵昱正看着自己,而对方已经握住了腰间的剑,他好似心领神会也去腰间摸剑,“殿下您先上,江楚随后就到。”